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鬃缆 > 郝景芳 X 任泽平:聊聊未来大势

郝景芳 X 任泽平:聊聊未来大势

如何从国际比较视野看待中国的发展?大国崛起的失败是否有普遍规律?中国应当如何面对当前严峻的人口问题?中国未来的经济有哪些大势?这些问题看似宏大,却与我们每个人息息相关。

本期,郝景芳请来了著名的经济学家任泽平。下面,就让我们来听听他对未来的大势是如何把握的!

任泽平,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博士后,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博士,现任中国民营经济研究会副会长。2015年预警“海拔已高风大慢走”,预测“一线房价翻一倍”;2017年提出“新周期”;2020年倡导“新基建”。


01

如何从国际比较视野看中国发展?

郝景芳《北京折叠》这个小说其实是我在博士毕业之前写的。当时我在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做实习生。这个基金会是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下面的一个智库。当时任师兄也在国研中心做研究员,我们曾经有一位共同的老领导,刘世锦主任。他还带着我们一同做博智宏观论坛的一些项目,当时和任师兄在这个工作领域也有一些交集。



刘世锦主任曾经带着我们不同的项目组做过这种国际比较研究,去研究这种长时间尺度的,很多个经济体的经济增速的增长规律。当时我们就在这样的大框架里做过一些国际比较研究。据我所知,任师兄也在这方面做了挺多研究,您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当时在做国际比较时,从经济增速的跨国比较中都发现了哪些现象呢?

任泽平:那就先从大国兴衰谈起。二战以来的70多年间,世界上100多个经济体都想成为发达国家,这就和大部分人都想发财是一样的。

但其中只有12个经济体成功了,也就是说90%的发展中经济体无法成为发达国家,它们止步于发展中的阶段了。别看有的经济体可能一开始冲得挺猛,比如说:东南亚、拉美等,但后来都进入了瓶颈期。世界银行把这个现象总结为中等收入陷阱

在十年前,我们中心接到这个重大课题后就迅速开展了研究任务。研究的结果是说中国经济要开始增长阶段转换,也就是经济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

郝景芳:实际上,经济增速放缓可以在许多后发追赶型的国家见到。我曾经也拟合过一个曲线,就是把多个国家多年的增速放在同一条曲线上,中国的情况也符合这条曲线。从这条曲线中我们可以看出,人均GDP很低的时候增速会非常的快,然后到人均GDP从几千开始接近1万的时候就会放缓。

很多国家真正遇到的大问题就是:当人均GDP到达1万至2万的水平时,就陷入了一个瓶颈期,上不去了,没办法进入到一个真正的发达国家的地步。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中国的确需要提前去考虑这些问题,也就是怎样做才能够真正地超越经济增速放缓的低速阶段。

这种做法相当地具有前瞻性,就是能够提前去预判这样一种趋势,然后找到其中的内在规律,搞清楚为什么一定要放缓经济的增速,为什么很多国家就是无法跨过这道坎儿。

02

大国崛起为什么会失败?

任泽平景芳之前有做过关于大国崛起的研究,你能和我们谈谈为什么有的大国崛起会失败呢?

郝景芳其实这也和我们之前说的经济增速放缓有关。目前中国的人均GDP是一万出头,美国和北欧大概是5万多,多数发达国家人均GDP也都是在三四万左右,所以中国距离成为发达国家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在发展的过程中,其实很多国家都会遇到一个问题,就是真正的内在的创新性不足。

在经济研究中我们谈到,一个国家的发展需要从要素推动型转变为创新推动型。因为只有真正地去做创新,才能提高生产率,就是每单位的资源投下去,能带来多少产出。只有生产率真正地提升了,才能让人均GDP达到一个高收入国家的水平。但是也有很多国家到了真的发达阶段,只靠自己创新就突破不上去了。

其实在大国崛起研究中,我们也同样观察到了多个大国崛起失败的经验与教训。之所以开启这个课题,是因为国家意识到大国崛起的路上会遇到非常多的坎坷和挑战,所以让我们提前去研究历史经验,看看都会遇到哪些坎坷和挑战,可以采取什么方法避免。

当时研究的第一个方向就是经济。我们发现这种后发追赶型的大国,存在一定的瓶颈和极限。那么到了瓶颈和极限的时候,如果增长模式转变不过去的话,国家经济就会失速。

从这个角度切入,我们当时研究观察了二战之前的日本和苏联。它们在经济高速发展的时期大量从当时最先进的国家引进技术,但是引进到一定阶段后,经济的发展上就遇到了很大的放缓的阻力。那个时候经济一旦遇上阻力,国内的很多其他方向的矛盾就爆发出来了,也就是国内各种群体之间的矛盾。所以经济方面的困境是大国崛起失败其中一个原因。

 

03

实现第二个中国奇迹要靠创新驱动!

郝景芳:你觉得由创新驱动或者生产率提升去驱动的经济,它会需要一些什么样的条件?或者说,目前我们的经济还没到这样的阶段?

任泽平:景芳提出的这个问题,我觉得是至关重要的。当时我们研究国家经济增速换挡的时候,其实结论是基本一致的。
首先,为什么我们之前想靠要素驱动经济发展?其中的要素也就是指资本、劳动、技术等等。
中国的人口红利,也就是62-76年的婴儿潮,这一拨人赶上了改革开放。中国加入WTO后,我们就成为世界工厂,中国经济就开始了高速增长。然后这一拨人又赶上结婚,甚至要买房,房地产和出口都起来了。但是现在我们面临的挑战是什么?你看人口红利快结束了,62年到76年出生的这波婴儿潮,正好60岁了,60岁该退潮了,该退休了。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中国的婴儿潮已经开始进入老龄化社会,也就是说中国的老龄化是加速到来的,这是其他国家都没有经历过的情况。如果我们没有大幅度的人口政策的调整的话,在62-76年的婴儿潮加速退出劳动力市场的情况下,就意味着中国人口红利在加速地消失。

还有就是资源环境如今,我们不能再以牺牲环境为代价来发展经济。现在,发展经济靠的不是人口和环境,而是技术。靠技术发展经济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为什么?因为单单靠要素驱动这事简单,但是搞创新却是很苦的一件事,而且风险巨大。所以说中国要创造第二个增长奇迹得靠创新驱动。

郝景芳:为什么靠创新驱动一定会比靠要素驱动效率更低一点,因为它变成了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

以前可能是别人已经研究出来一个公式,一种产品的组装方式,一些商业模式,这些已知的事物就好比模型,那么我们知道模型之后,就只需要把已有的要素套进去,就可以得出正确答案。

但如果靠创新驱动,就变成了我们主动去选择做未知的决策或者做新的产品。当我们做新的尝试的时,是不知道这个东西是正确还是错误的,也不知道这个东西到底有没有结果,也就是说,一切都是未知的。

它就是一个试错的过程,而且错的概率比对的概率大得多。也就是说,假设你投入10份资源,大概率只有1份有结果。那这就比以前投入10份资源,10份资源都有结果,都有正确答案的效率要低得多。但是如果不经历靠创新驱动的过程的话,到了一定的阶段经济发展就很难有后劲了。这也就是我们之前提到的,很多追赶型的国家都会面临的一个问题。

当时我们也发现,创新驱动经济发展还和人才结构有很大的关系。如果在整个教育系统里面,孩子缺少有关创新的学习和锻炼的话,就很难真正地在职场发展里面发挥相应的创新能力。所以说,中国的经济转型其实和教育方式的转型是相辅相成的。

04

中国的人口发展有五大趋势

郝景芳:最近你们做了一个有关中国婚姻和人口的报告,那么你觉得接下来中国的家庭人口发展会是怎样的一个趋势呢?

任泽平:我觉得这不仅是一个好问题,还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目前,中国的人口发展有五大趋势,分别是:老龄化、少子化、不婚化、阶层固化和城市群化。

简单跟大家讲的第一个是老龄化,刚才和大家说62-76年是我们的婴儿潮,我们的婴儿潮62年的今年正好60岁。所以开始大规模地退出劳动力市场,也就是说中国开始步入老龄化社会。所以大家想想,为什么要延长退休年龄?因为这么一大批婴儿潮如果退出劳动力市场,中国经济将面临压力。

老龄化这个事最大的特点就是你明知道它要来,你还改变不了。因为今天的老人是60年前生的,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而且今天的年轻人也是二三十年前生的。这种情况下,就一定要有前瞻性

还有就是少子化。为什么我们现在的总和生育率降到了1.15%?如果人口要减少,就无法实现代际平衡。我今天就跟大家说数据,比如说:我们现在总和生育率就是一对夫妇生1.15个孩子,1.15就相当于一代人少一半,这是很吓人的事儿,但这还不是问题的重点。

世界上老龄化和少子化最严重的国家——日本,总和生育率也有1.3%。也就是说中国的总和生育率比日本还低。然后美国大约是1.9%,法国是1.8%,德国和英国大约是1.6-1.7%,大致上来说,我国的总和生育率比欧美国家平均低50%以上。

一般来说,夫妻是两个人,如果夫妻平均生2.1个孩子的话,那么这一代和下一代人口数是一样多的。如果说两个人生两个以下,那么下一代人就比上一代人少了,所以我国目前的1.15%真的就已经是非常低了。

郝景芳:我自己有两个小孩,分别是8岁和4岁。但是我知道其实有挺多人是不想生的,而且我们这一代80后还算是比较保守的一代,真正到90后、00后就更加不太愿意生了,所以这确实是个问题。而且我跟任师兄提两个会加重老龄化影响的趋势。

第一个趋势是我们现在本身还没有达到发达国家的水平,也就是说我们是未富先老。未富先老的问题,就在于国家想要用财政的收入去支持这么多老人的生活是比较困难的。

我曾经做经济研究的时候,是给全国人大预算工委做财政预测。当时每年我们做税收财政预测,就会预测财政的增速。其实它的波动会比经济增速要大。经济如果很发达,相应的财政就会往上涨,经济一旦不好,这个财政就要调得更快一点。

所以我们的社保财政在面临老龄化的问题的时候,会有非常大的压力,国家如果这个时候再更多的增税,就会使得经济增速进一步下滑。也就是说,净增税是阻止经济发展的,所以这会导致一个很尴尬的局面。

还有一个趋势可能大家不是特别了解,就是医疗技术在突飞猛进地发展。我曾经在我的直播间里面,对话一个关于医疗科技的创业者。他提到,现在新的技术可以攻克许多疑难杂症了,包括心血管疾病和癌症等等。他觉得,我们这一代人的平均寿命可以达到100岁,现在是将近80岁,那这也就意味着,长寿的人可能活到120岁。

在这种情况下,就不只是街上老人的数量增多,并且老人的寿命还很长。那我们一定会看到退休年龄延长。我自己其实已经做好了工作到90岁退休的一个心理打算。在这种情况下,人口确实会给整个社会经济、社会结构造成很大的影响。

05

生育补贴?投资中国的未来?

郝景芳:请问任师兄对于这个方面的举措建议,除了放开三胎以外,还有哪些其他的建议吗?任泽平:我觉得我们得一步一步分析:为什么中国的生育率那么低?我认为主要有以下两方面的原因。一个是个人意识的觉醒。大家觉得自己不生孩子也挺好,甚至婚都可以不结。尤其是女性受过教育以后,这样的情况更普遍了。但是我觉得这只能解释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什么?是中国的生育成本太高了。

我和携程的创始人梁建章先生等人,曾经发起设立了一个叫做育娲人口研究的公益组织。根据我们做的这个测算,得出中国的生育成本是世界上最高的国家之一,仅次于韩国,比欧美这些国家的生育成本都高。也正是生育成本高,抑制了我们国家的生育。

所以说为什么这些年我们呼吁降低生育成本,同时国家也出台了相关政策来降低生育成本。比方说:现在教培行业的改革。这就是时代的趋势。因为太卷了,特别是在大城市,不仅增加了生育成本,还延长了退休年龄。

所以一定要想办法把中国的生育率从现在1.15%提升到1.6%以上。要想实现这个目标需要做出很多的努力。比如说建立公立的托儿所,像法国、英国,就是公立的托儿所,他们能够覆盖大约50-60%的0-3岁的儿童,而我们现在是4%。所以说大家不愿意生,因为这孩子一生就没法工作了。

第二个是把0-3岁以及3-6岁的儿童纳入义务教育的范围。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措施,比如说生育补贴。法国每年拿出它GDP的3%来补贴生育。你会发现在欧洲这些国家生孩子是有补贴的。像德国平均每月补贴两三百欧元。

中国因为分为1234线城市,生活成本不一样。一线城每孩每月补贴3000元以上是正常的。然后三四线城市每孩每月补贴500元。这个事情要算大账,大家会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最终这些孩子是祖国未来的建设者,他们就是劳动力。所以说这样做实际上是有利于中国经济的长期增长的。

 

06

中国未来经济发展的四大预测

郝景芳:想问问师兄对于今年的经济发展或者接下来这几年的经济发展怎么看?

任泽平:其实我这几年有一个思考,就是顺势而为才是大智慧。我们每个人每一笔投资,每个企业的每一个机会其实都是时代给的。我们在顺境的时候,不大能够分得清楚这些机会哪些是时代给的运气,哪些是个人的努力。

就像你刚才讲的,有时候努力错了方向会适得其反。所以我觉得选择优于努力。比如说:我们研究过赚钱最容易的是什么?就是寻找赚钱不辛苦的行业。我们可以看到这个行业的牛股辈出。国民经济有几百个行业,我们的上市公司就有几千家。其实根本没有时间研究,但是到最后你就把有潜力的公司筛选出来。

无非就是三种。第一种叫辛苦不赚钱,它肯定不可能出牛股,你也不要在这个领域去创业。另外一种就是赚辛苦钱。还有一类可能只占20%,也就是赚钱不辛苦的行业。你会发现所有的大牛股都在这里边。比如说:白酒行业,为什么出了这么多牛股?

很简单,一把米两升水卖你几百和几千块钱,你说它利润率有多少?到最后它其实就是一个社交和品牌属性。你看巴菲特为什么喜欢投资可口可乐?说白了不就是一个糖浆兑的水卖遍全世界吗?其实它卖的是美国文化。

所以说,你会发现这些都是赚钱不辛苦的行业,然后都是股神比较喜欢的行业,也是10倍几十倍大牛股辈出的行业,你研究这些行业就够了。

然后既然讲到未来的大势,我们就来聊聊未来有哪些机会,未来的形势怎么样。

我们先聊趋势,因为机会都在趋势里面。我觉得有以下几个基本的趋势。

第一个,就是中国的国力还处于上升期,所以说在未来中国创造的机会还是很多的。

第二个,就是我们处在大周期的末期,整个世界秩序调整带来金融的动荡会加大。

第三个,我们正在迎来新一轮全球性的能源革命。这将是一个深刻的改变。具体来说,新能源的第一波是动力变革,第二波是智能驾驶。

第四个就是中国房地产要洗牌。中国未来大约70%的房子会过剩。中国未来大概只有20%人口流入的都市圈、城市群以及区域中心城市的房子有投资潜力,这些房子将仍然给大家带来非常惊人的财富机会。

我举个例子,美国的城镇化早结束了,但是美国两大海岸线的房价在过去的这两年涨了30-50%。买房子不要加杠杆,你可以获得两年一倍的收益。其实房子就是看购买人群,像美国硅谷,那些人创业挣了钱,在硅谷那买个房子,这房价怎么可能不涨?所以最主要的是那个地方的人,只要他能创造财富,那个地方的房价才能涨,否则的话就没有支撑。

我觉得对于今年的经济形势,有两个比较关键的点。第一个,是房地产能不能稳住?我们说房地产稳经济稳,因为它是第一大支柱行业。目前还没有哪个行业能够对冲房地产行业。

我给大家算一笔账:我们房地产去年卖了18万亿。18万亿什么概念?中国GDP是114万亿,房地产还带动了玻璃水泥等这些上下游的制造业。房地产链大约是30万亿,也就是房地产下滑10%,3万亿的缺口就没了。这3万亿是没哪个行业能够补充得了的。

第二个就是防疫策略的调整,这需要科学家去论证。在疫情期间,有很多商户没法经营,进而会影响到就业,这个是需要我们着重去考虑的。

 

本文原载于“泽平宏观”公众号,作者阿尘

 



推荐 2